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特没劲的人。年轻那会儿,家里说啥就是爸妈让我好好读书,我就埋头苦读;毕业了,让我找个稳定工作,我就拼命考,还真进了体制内,说好不说差不差,反正旱涝保收。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打卡,晚上六点准时下班,一年到头,日子过得跟复制粘贴似的,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可是,夜深人静的时候,总有个声音在心里挠挠,就问自己:“你这辈子,就这么完了?”那声音可烦人了,一开始小声嘀咕,后来直接在我脑子里敲锣打鼓。我记得特别清楚,那是有一年夏天,我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,外头热得要命,可我心里却凉飕飕的。那天突然就感觉,再这么下去,我非得把自己憋死不可。
从小我就爱看那些个探险的电影,心里总想着能坐着小船去闯荡一番,哪怕只是看看远方的海岸线。这念头,长大了就给埋进土里了,以为早没了。可谁知道,它就跟深埋的种子一样,这么多年了,突然就发芽了。
我当时就跟中了邪似的,那天晚上回家,翻箱倒柜把家里那些老旧的地图、航海杂志都找出来了。老婆看我那样子,还以为我魔怔了。我跟她说了我这个“异想天开”的念头,她差点没把我当神经病送医院。稳定工作不要了?去搞什么船?别闹了,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?朋友们也劝我,说我脑袋让驴踢了,劝我别瞎折腾。可我,这回是铁了心,谁说都没用。
我开始着手找船。这可不是小事。上网搜,跑旧货市场,甚至去了几个老渔港,就想看看有没有那种废弃的、可以捡回来修的木船。那段日子,真的是白天上班,晚上跟周末就撒泼似地往外跑。跑了好几个月,也没个头绪。有几次都想放弃了,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疯了,痴心妄想。
直到有一天,一个老哥给我指了条道。他说隔壁市有个船厂,门口堆了几艘报废的船,没人要,让我去看看。我一听,眼睛都亮了,二话没说,第二天请了假就杀过去了。去了之后,看到一艘老旧的木船,浑身是泥,破得不成样子,很多地方都朽了,甲板也塌陷了一块。但当时我就觉得,这不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吗?它虽然破烂不堪,可我一眼就能看出它曾经的模样,那份沉淀着岁月的沧桑感,一下就击中我了。
当时就跟船厂老板谈,磨了半天嘴皮子,花了一笔钱,算是把这堆“废材”给盘下来了。钱不多,但对我来说也够肉疼的了。然后就张罗着怎么把这玩意儿运回来。那可真是个大工程,找车,找吊机,折腾了快一周才把这大家伙弄回家。准确地说,是弄到郊区租的一个小院子里。院子空荡荡的,就它孤零零地杵在那儿,看着简直像个巨大的木头棺材。老婆孩子来看过一次,摇摇头走了,也没说但意思我很明白。
接下来就是漫长的修复之路。我压根就没修过船,以前连个木头板子都很少锯。我就去书店买各种关于木工、造船的书,上网看教程,从头开始学。我买了砂纸、油漆、锤子、钉子,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工具。每天下班吃完饭,我就一头扎进那个小院子,对着那艘船捣鼓。夏天,热得跟狗一样,汗珠子跟瀑布似的往下淌;冬天,手冻得跟冰块似的,锤子都快拿不住。
这船修起来,真是没完没了。拆掉腐烂的木头,打磨生锈的铁件,补上新木板,一层层地刷防腐漆。很多时候干到夜里十一二点,腰酸背痛,手上全是磨出来的老茧和划破的口子。有那么几个瞬间,我都想直接撒手不管了,这他妈简直是自讨苦吃。可每次当我看到一块腐烂的木头被我换成了光滑的新木头,或者刷完漆的船舱看起来干净了一些,心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。我知道,这就是我想要的,一步一个脚印,亲手把一个梦想给鼓捣出来。
修船的过程中,也认识了一些有趣的师傅。有退休的老木匠,也有曾经在船厂干过的老师傅。他们看我这“门外汉”在那儿瞎折腾,也忍不住过来指点两句。我虚心请教,他们也乐得把手艺教给我。从他们那里,我学到了很多书上没有的东西,那些口口相传的经验,简直是无价之宝。慢慢地,这艘船在我手里一点点有了“人样”。
这艘船还没完全修但它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堆废木头了。它有了新的船身,新的甲板,甚至连名字我都想好了。我仍然每天下班就往院子里跑,继续我的“大工程”。我知道,这条路可能还有很长很长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把它开到水里去。但没关系,这整个过程,对我来说,就是一种追寻,一种活着的证明。它让我每天都有奔头,让我知道自己不是那个每天复制粘贴的“没劲人”了。就算它只是个摆设,对我来说,这旅程本身,就已经足够了。


